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团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，是他刚当上爷爷的证明。护士走过来拉上了帘子，他退后两步，在走廊塑料椅上坐下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，里面存着昨晚拍的孙子打哈欠的视频，只有六秒，他已经看了四十多遍。

老陈这辈子的娱乐，大半都跟看有关。年轻时在厂里俱乐部看别人下棋，一站两小时。后来家里有了电视，他专挑动物世界和天气预报，说看动物跑比看人演有意思。现在手机里除了孙子的视频，还存着十几个养鸟人训画眉的段子。他不太会点赞，但每个都反复看，屏幕划出油印子也不擦。娱乐这事，在他这儿就是找个由头把眼睛搁在别处，让时间自己走过去。

他老伴笑他，说你这叫哪门子娱乐，连个声响都没有。老陈不反驳，只是把手机递过去，让她看孙子打嗝。老伴看了三遍，说再发我一遍。两人就坐在医院走廊里，一个发一个收，中间隔着一个空座位。走廊尽头有台自动贩卖机，蓝光一闪一闪，卖八宝粥和矿泉水。老陈去买了两罐八宝粥，打开递一罐给老伴，两人吃着，又看了一遍视频。这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陈被允许进屋抱五分钟。他洗了手，换了衣服，接过那个软乎乎的一团，手不知道往哪搁。孩子突然睁眼，黑眼珠转了转，又闭上。老陈觉得这比任何电视节目都好看。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看露天电影，幕布上人影晃动，底下人声嘈杂，他挤在人群里踮着脚，那种盼着看下一眼的劲头，跟现在一模一样。

后来老陈学会了用手机剪辑。他把孙子的视频配上鸟叫，又配上火车声，发给老伙计们看。有人回他三个大拇指，有人回一段语音说笑得假牙都掉了。老陈不常出门，但手机里热闹。他给孙子建了个相册，名字叫“小玩意儿”，里面存了三百多条。晚上睡不着就翻，翻着翻着天就亮了。娱乐到了这个岁数，就成了一个人待着也能笑出声的东西。

有天他抱着孙子在阳台晒太阳，楼下有人放风筝。孙子盯着天上那个红点，眼睛跟着转。老陈说，等你大点，爷爷带你去广场。孙子当然听不懂，只是打了个哈欠。老陈自己也打了个哈欠，两人就这么一老一小，在太阳底下张着嘴。风筝飞得高，线在别人手里攥着，他们只管看。看累了就闭眼，听风把塑料布吹得哗哗响，那声音不花钱，也不用换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