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水退到脚踝的时候，那人正把电动车从泥里往外推。车把歪了，后视镜碎了一地，他弯腰去捡，裤腿全泡在浑水里。旁边几个路人停下来看，没人帮忙，也没人走开。这种时刻有种奇怪的黏性，大家都盯着那辆动弹不得的车，像在看一场没有预告的表演。推车的人骂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然后继续推。轮子空转，甩出几滴泥水。有人笑了一声，不是嘲笑，倒像是松了口气。

娱乐常常就藏在这种地方。它不需要舞台和灯光，也不需要谁批准。一场暴雨过后，积水没过膝盖，交通瘫了，手机没信号，人们反而有了理由停下来。有人掏出手机拍推车的人，有人开始猜他住哪个小区，还有人打赌他能不能在十分钟内把车弄出去。这些事毫无意义，但大家做得认真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让一件本来很具体很麻烦的事，突然变得可以围观、可以下注、可以笑一笑。

这跟坐在剧场里看戏不一样。剧场里的笑声是排练过的，什么时候该笑，笑多久，都有讲究。积水里的笑声没规矩，来得突然，去得也快。推车的人终于把车挪到高处，自己蹲在路沿上喘气。围观的人散了几个，剩下的开始聊起刚才那一幕。有人说他太笨，应该先卸电池；有人说他力气大，换自己早放弃了。这些话没有恶意，只是嘴闲着，脑子也闲着。娱乐就是嘴和脑子同时闲着的时候，自己找出来的那点事。

城里人平时没什么机会凑在一起。地铁里各看各的手机，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，连排队买奶茶都隔着一米远。可一场积水把几十个人困在同一个路口，谁也没法先走。这时候娱乐就成了一种社交润滑剂。有人递根烟，有人借个火，有人开始讲自己上次被淹的经历。故事一个比一个惨，讲的人笑，听的人也笑。那种笑不是幸灾乐祸，更像是在确认：大家都一样狼狈，那就不算太狼狈。

推车的人终于骑车走了，歪歪扭扭的，后轮还在响。剩下的人忽然没了焦点，站了几秒，各自散开。有人走的时候还在笑，笑什么自己也说不清。娱乐就是这样，它不解决任何问题，积水不会因为大家笑了一场就退得更快，电动车也不会因为被围观就自己修好。但它让那半小时变得不那么难熬。难熬的事每天都在发生，能笑一笑，就算赚了。

晚上有人把拍的视频发到群里，配了一行字：今天暴雨，看这人推车推了十分钟。群里立刻有人回：我就在旁边，笑得肚子疼。另一个人说：你们真无聊。然后他也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。娱乐从不挑场合，也不挑人。它就在积水里，在泥巴里，在那些本来让人烦躁的时刻里，自己长出来。你拦不住，也不用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