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午后一点响起，像一把钝刀子在水泥墙上反复拉锯。隔壁单元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每天这个点都要午睡，她儿子上周在楼道里跟装修工人吵了一架，没用。今天电钻停了，换成锤子敲击的回声，老太太搬了把藤椅坐在单元门口，眯着眼，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等着什么。她儿子那辆老捷达就停在三米外的梧桐树下，车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白色粉尘。

那辆捷达是老太太老伴留下的，2003年的车，手动挡，里程表早就翻过一圈。老伴走后的第三年，儿子想把车卖掉，老太太没同意。她说这车里有股机油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，闻着踏实。儿子每周来一次，把车打着火，在小区里绕两圈，给电瓶充充电。发动机怠速时那种轻微的抖动，从方向盘传到手心，再传到老太太的藤椅边，她眼皮抬了一下。

装修的噪音其实和汽车有关系。那些瓷砖、木板、水泥，都是货车一车一车拉来的。每天清晨六点，送建材的轻卡碾过减速带，哐当一声，老太太就醒了。她躺在床上听司机和装修工大声说话，听车厢挡板放下来的铁碰铁。她想起以前老伴开捷达带她去郊区赶集，后备箱里塞满白菜和土豆，过减速带时老伴会扭头看她一眼，说“颠着没”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发动机的声音清清楚楚。

老太太不懂什么叫NVH，只知道坐儿子那辆新买的SUV会晕车。那车太安静了，过坑洼时悬挂把震动全吃掉，像坐在一块飘着的海绵上。她宁愿坐捷达，座椅硬，路感清楚，轮胎碾过一颗小石子她都知道。儿子说这车连气囊都快失效了，刹车片也薄了。老太太说，那你开慢点。她其实想说，你爸开这车的时候，从来没追过尾。

上个月年检，捷达的尾气不合格。儿子找黄牛花了三百块，过了。老太太问怎么修的，儿子说换了火花塞，洗了三元催化。老太太不懂这些词，但她记得老伴以前自己换机油，把车用千斤顶支起来，躺在车底，只露出两条腿。那时候楼下的停车位还没划线，谁回来早谁停，老伴总能把捷达塞进两棵树之间，前后各留一拳。后来树被砍了，车位铺了地砖，划线的人把间距画得比捷达宽不了多少。

今天装修队收工早，五点半就安静了。老太太从藤椅上站起来，走到捷达旁边，用手抹了一下引擎盖上的灰。她拉了一下前门把手，锁着。儿子上周换了中控锁，说老锁容易自己弹开。老太太隔着车窗往里看，仪表盘上那块电子钟还亮着，显示的时间比她的手表慢七分钟。她没让儿子调，说这样正好，每次看表都能想起点什么。梧桐叶落下来，卡在雨刮器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