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厅座椅上那点娱乐的影子

夜里十一点，火车站候车厅的塑料座椅凉得透骨。对面一个中年男人把手机横过来，屏幕里枪声噼啪响，他拇指飞快地搓着屏幕，嘴角偶尔抽动一下。旁边的小孩踮脚看，被他母亲拽回去，塞了个平板电脑。孩子戴上耳机，动画片的光映在脸上，一闪一闪。我坐在那里，背包搁在腿上，看这些人各自被一块小屏幕收走。等车的时间本来最难熬，他们却好像没这个烦恼。娱乐像一层薄薄的膜，把人和硬邦邦的候车厅隔开了。

我掏出自己的手机，点开一个短视频。一个男人在厨房里做蛋炒饭，翻锅的动作很利索，火苗蹿起来，评论区一片叫好。我看了三遍。其实我并不关心蛋炒饭，可手指就是停不下来。这东西没什么营养，像嚼一块没味道的糖，但嚼着嚼着，时间就过去了。旁边有人打哈欠，有人来回踱步，检票口上方的屏幕迟迟不跳字。娱乐在这种地方，不是消遣，更像一种止痛药。

想起小时候，镇上放露天电影。幕布挂在两棵白杨树中间，全村人搬着板凳去占位。放映机咔咔响，片子有时断，有时下雨，大家也不走。那时候娱乐是件大事，要等，要盼，要跟人挤在一起笑。现在呢，娱乐变成随身携带的东西，随时随地都能掏出来。候车厅里没人聊天，连抱怨晚点的人都没有。大家都在各自的屏幕里，安静得像一排充电的手机。

不过仔细看，还是能看出差别。那个打游戏的男人，每打完一局就抬头看一眼检票口。小孩的动画片一集结束，他会伸手去划下一集，母亲就按住他的手。斜对面一个姑娘在刷剧，戴着大耳机，下巴抵在拉杆箱上，眼圈有点红，不知道是剧情惨还是困了。娱乐把每个人裹起来，但裹得并不严实。现实总从缝隙里钻进来，比如广播里含糊的报站声，比如脚边突然滚过的空瓶子。

有一回我坐夜车，邻座是个跑长途的司机。他说他开车时听评书，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，听了七八遍，哪一段该谁出场他都背得下来。他说听书跟看视频不一样，看视频得盯着，听书能一边干活一边听，脑子不闲着，手也不闲着。我问他候车时听不听，他笑了，说候车时太吵，听不清。他宁可发呆，看人。他说看人也是一种娱乐，比手机有意思。我试了试，果然，那个总在踱步的人，原来是在数地砖。

检票口终于亮起了绿字。人群呼啦一下站起来，手机纷纷塞进口袋，平板合上盖子。那个打游戏的男人把充电宝拔了，线缠了两圈，塞进背包侧兜。小孩被母亲抱起来，揉着眼睛问，到了吗。没有人再盯着屏幕，大家拖着箱子往闸机走，脚步快而乱。娱乐在这一刻退潮了，留下候车厅的座椅，空荡荡的，还带着各人的体温。我想，等下一拨人坐上去，它们又会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