洒水车经过时我正站在路边等红灯

那首《致爱丽丝》从车底喷出的水雾里飘过来，调子被电子喇叭压得扁平，混着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响。我忽然想起小学操场边那只生锈的铁喇叭，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后也会放类似的曲子，我们踩着那些音符列队做操，动作歪歪扭扭，袖子蹭着袖子。体育课总被排在下午最热的时候，跑完八百米嗓子发腥，可下一节还要接着踢毽子。那时不懂什么叫心率，只知道喘得厉害就慢两步，缓过来再追上去。洒水车拐过街角，音乐断了，像被人掐住后颈拎走。

后来我进了一所中学，操场是煤渣铺的，跑起来黑灰往鞋帮里钻。体育老师姓周，四十来岁，吹哨子时腮帮子鼓得吓人。他从不讲什么运动理念，只反复喊“步子迈开”“胳膊摆起来”。冬天长跑，队伍从校门出去沿河堤跑三公里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有次我鞋带开了蹲下来系，再抬头大部队已经跑远，只剩周老师骑着破自行车跟在最后，车筐里放着一卷备用的红领巾。他冲我按铃铛，说跟上跟上，别掉队。那声音比哨子温和些，混在河风里，像体育课本身，粗糙，但直接。

大学体育馆的木地板打过蜡，踩上去吱吱响。我选过一学期羽毛球，老师是退役的省队队员，话极少，示范动作干净利落。他从不纠正我握拍的手指位置，只在我连续接不到球时说一句“看球”。后来我慢慢发现，盯着球来的方向，手腕自然就转过去了。那学期结束前打了一场班内比赛，我输得很干脆，可下场时他递来一瓶水，说比上周好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进步藏在动作里，自己看不见，别人一眼就明白。

工作后我在写字楼旁边的健身房办过卡，去了不到十次。跑步机对着落地窗，外面是另一栋楼的玻璃幕墙，映出我笨拙的跑姿。有次旁边来了个老头，穿旧背心，在器械区慢慢推杠铃，推一下停三秒。我问他练多久了，他说四十年，从车间里就开始练。他说力气这东西，一天攒一点，停三天就退回去。我后来没再去那家健身房，可偶尔路过时还会往里看一眼，看那些重复举起又放下的人，像看一场没有终点的体育课。

去年秋天我搬到现在住的地方，楼下有个小广场，清晨常有人打太极。领头的阿姨头发全白，动作慢得像水底的草。有次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，她收势后朝我点点头，说想学就站后面跟着。我跟着比划了二十分钟，膝盖酸得打颤，可呼吸莫名顺畅。她说太极不算剧烈运动，但讲究个“不断”，动作断了气就散了。我后来没再去过，可偶尔加班到深夜，会想起那个慢慢推手的早晨，想起体育原来可以不争输赢，只练一口气的延续。

前几天路过小学门口，正好赶上放学，一群孩子追着跑出来，书包在背上颠得老高。有个男孩跑着跑着鞋掉了，单脚跳回去捡，又单脚跳着追队伍，脸上全是笑。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，想起洒水车那首走调的歌，想起周老师的哨子，想起羽毛球馆里那句“看球”。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身体在动，动起来就有风，有汗，有喘不上气的时候，也有缓过来接着跑的时候。红灯变绿了，我迈开步子过马路，鞋底踩在地面上，一下，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