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窗面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女，只看见几只攥紧的小拳头在空中挥。他忽然笑了，想起三十年前在厂里礼堂看人打乒乓球，那些小手也是这么乱扑腾。护士从背后经过，他退开半步，又忍不住凑回去，像看一场不能出声的球赛。

人看什么都像在看戏，这毛病大概改不掉。小时候村里放露天电影，幕布挂两棵树中间，正面挤满人，他就绕到背面看。画面左右颠倒，台词照样听得清，武打片里人往左飞，他看着是往右飞。那晚他笑得比谁都响，因为发现背面也是真的。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换个角度，把同一件事再看一遍。

后来进了城，娱乐变得要花钱。录像厅里烟雾缭绕，台球案子摆在街边，五毛钱一局。老周最迷的是游戏厅里的街机，一块钱四个币，能站在别人背后看一整个下午。他从不自己上手，就看别人打，看高手一条命通关，看新手胡乱按键。那种快乐很实在，像蹲在河边看别人钓鱼，鱼不是你的，但浮漂一动，你也跟着提气。

再后来电视进了家，娱乐就缩进一个方盒子里。老伴爱看连续剧，他爱看体育比赛。两个人抢遥控器抢了二十年，最后达成协议，七点到八点归她，八点以后归他。有一回停电，两个人坐在黑暗里，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老伴摸出一根蜡烛点上，说，你讲个笑话吧。他讲了厂里的事，她笑了，说这比电视好看。

现在手机把什么都装进去了。老周不太会用，只会刷短视频。那些十几秒的片段，有人唱歌，有人吵架，有人教做菜。他常常刷着刷着就忘了时间，抬头天已经黑了。孙女出生那天，他在医院走廊刷到一个视频，拍的是产房外面的家属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来回踱步。他看了三遍，觉得拍的就是自己，又觉得不是。

病房里传来婴儿的哭声，老周把耳朵贴到玻璃上，其实什么也听不见。他知道孙女以后会有自己的娱乐，可能是他看不懂的游戏，可能是他听不惯的歌。但那又怎样呢。他转过身，在走廊长椅上坐下，掏出手机，点开一个下象棋的软件。屏幕上红黑两方摆好阵势，他执红先行，炮二平五。这一步他走了四十年，从没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