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十二点半响起，像一把钝刀子在水泥墙上反复刮擦。三楼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每天这个点都要午睡，这几天只能搬把藤椅坐到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。她手里攥着一本存折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其实上面的数字她早就能背下来。树影挪一寸，她就往阴凉处挪半尺，动作很慢，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。

那本存折里的钱，是她和老伴攒了三十年的。老伴走的时候，存折上还有一笔三年定期没到期，银行的人说提前取要按活期算利息。她没取，硬是等到期那天才去转存。柜员推荐她买一款理财产品，说收益比定期高不少。她问了一句“保本吗”，柜员含糊其辞，她就把钱又存了定期。后来那款产品亏了本金的新闻登在晚报上，她把那张报纸剪下来夹在存折里，当书签用。

财经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普通人怎么跟钱打交道。没有那么多K线图和大宗商品，更多时候是菜市场里为五毛钱讲价，是药店会员日囤几盒降压药，是手机银行里那点活期利息够不够交水电费。老城区的储蓄所比便利店还密，柜台前排队的多半是头发花白的老人，他们不信任手机上的数字，非要看见存折上打印出来的墨迹才踏实。这种踏实，比任何收益率都值钱。

装修队是楼上那户请的，说是要改地暖，工期四十天。老太太的儿子从外地打电话回来，让她去宾馆住几天，她不肯，说宾馆一天两百多，够买半个月的菜。她算过一笔账，自己每月退休金三千出头，吃药花掉八百，吃饭花掉一千，剩下那点要攒着给重孙子过年包红包。电钻声再吵，她也没想过要花那个冤枉钱。这种算法很笨，但管用。

储蓄所最近贴出通知，说三年期定存利率又降了零点二五个百分点。老太太看不懂基点是什么意思，但她知道同样一万块钱存三年，利息比去年少了七十五块。七十五块能买三斤多排骨，或者交两个月物业费。她把到期的钱取出来，在柜台前站了很久，最后分成两笔，一笔存一年，一笔存两年。她说这样明年这时候就有一笔到期，万一要用钱，不用全按活期算。

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的时候，楼上的装修终于完了。老太太搬回屋里午睡，电钻声没了，但隔壁单元又有人开始敲墙。她躺在床上，听见那声音从墙里传过来，闷闷的，像很远的地方在打桩。她翻了个身，把存折压在枕头底下，闭上眼睛。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骑过去，车斗里堆着拆下来的旧暖气片和铝合金窗框，那些东西也在变成钱，只是换了个地方，换了个数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