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，街角低洼处的积水还没退干净，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正弓着腰，把一辆电动车从水里往外推。车轮搅起浑浊的泥浆，他裤腿卷到膝盖，脚上的胶鞋灌满了水。旁边便利店老板探出头喊了一句什么，他没回头，只顾着把车推到地势高些的马路牙子上。推到地方，他蹲下来拧了拧车把，仪表盘没亮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兜里。这个动作很轻，但意思很重：换一块电池要几百块，今天跑单挣的钱可能还不够。

水退了以后，街面上很快恢复热闹。修车铺门口排了四五辆泡过水的电动车，老板挨个拆开坐垫，拿抹布擦控制器里的水渍。换一组铅酸电池四百二，锂电的七百起步，要是电机也进了水，修下来得小一千。来修车的人大多不还价，只是问能不能先付一半。老板说可以，但得押身份证。这些人不是没有信用，是手头真没现钱。跑外卖的、送快递的、在工地做零工的，日结的工资当天花出去大半，剩下的刚够吃饭和房租。一场暴雨就能把他们的现金流冲断。

修车铺的生意好了几天，又冷清下去。老板算过账，泡水车修一辆赚八十到一百二，但换下来的旧电池卖不上价，废品站收一块只给十五块。他每个月房租三千六，水电四百，自己交社保一千二。修车的人少了，他就把铺子门口腾出一半卖饮料和烟。饮料利润薄，一瓶水赚三毛，烟稍微好点，但周边三家便利店都在卖。他跟我说，现在最怕的不是没生意，是房东看见他生意好就涨房租。去年隔壁理发店就是被涨租逼走的，走的时候还欠着两个月水电。

这条街上的铺子换得很快。修车铺左边原来是一家小面馆，去年秋天换成卖炸鸡的，今年春天又改成菜鸟驿站。菜鸟驿站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，之前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，公司去年裁员，她拿了四个月赔偿金出来单干。驿站每天入库六百件左右，每件派费四毛五，寄件一天二三十个，一个赚三块到五块。她算过，扣掉房租和两个兼职的工资，一个月剩不下四千块。她说比上班累，但时间自由些，能接送孩子。她老公在另一家快递公司开货车，两口子一个月加起来刚过一万。

快递和外卖的单量在涨，单价却在跌。五年前送一单外卖四块五，现在三块八，远距离的单子加一块，但系统给的配送时间越来越短。骑手为了不超时，只能闯红灯或者逆行。上个月有个骑手在路口被车撞了，小腿骨折，平台说他是众包骑手，没有工伤保险，只给了一个两千块的“关怀金”。骑手群里有人发起捐款，凑了八千多。这事在群里热了三天，后来就被新的超时罚款截图盖过去了。大家心里都清楚，自己哪天出事，也是这个待遇。

财经新闻里常说消费复苏、内需拉动，但这条街上的人不太关心这些词。他们关心的是明天有没有雨，下雨单子多但路难走，不下雨单子少但跑得快。他们也关心平台抽成会不会再涨，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会不会加价，老家的孩子下学期的学费凑齐了没有。这些细碎的账目加在一起，就是他们的宏观经济。那个推电动车的男人后来换了一组二手电池，花了三百块，是修车铺老板从别的旧车上拆下来的。他骑着车又跑了一整天，晚上收工的时候电还剩两格。他说今天运气好，没怎么爬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