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与一场夜戏

老花镜片上凝着一层水雾，雨滴顺着镜框往下淌，在鼻尖上凉了一下。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，镜腿却从耳后滑脱，掉进戏台前泥地里。台上正唱到“一马离了西凉界”，锣鼓点密得像急雨，他弯腰摸眼镜的工夫，身边看戏的人都笑了。那笑声混在胡琴声里，倒也不突兀。他索性不找了，眯起眼继续看。戏是村里请的，一年就一回。

戏班子是从邻县来的，班主姓周，五十来岁，嗓子早已不如从前。可他一开口，台下还是有人往台上扔花生。花生落在台板上，滚到周班主脚边，他也不捡，只把水袖一甩，算是谢过。有个小孩爬上戏台边沿去够那几颗花生，被自家大人一把拽下来，小孩哇地哭了，哭声盖过了二胡。台上的人不恼，台下的人也不恼，大家笑一笑，继续看。这种热闹，一年就这一回。

后半夜雨大了些，看戏的人反倒多了。有人从家里搬来竹椅，有人撑着伞立在檐下。卖馄饨的老陈把担子挑到戏台侧面，锅里的热气往上飘，混着雨丝，看不清他的脸。他一边下馄饨一边扭头看戏，手里的勺子在锅里搅，眼睛却盯着台上。一碗馄饨煮破了几个，吃的人也不计较，呼噜呼噜吃完，把碗往担子上一搁，又挤进人堆里。这时候谁还管馄饨破不破呢。

台上换了一出《小姑贤》，演小姑的姑娘不过十七八岁，嗓子亮得很。她每唱一句，台下就有人叫好。有个老汉叫得最响，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爷爷。老汉坐在第一排，雨衣也没穿，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流，他浑然不觉。旁边人递伞给他，他摆摆手，说听戏淋点雨算什么。那姑娘在台上大概也看见了她爷爷，唱到一半，眼睛往这边瞟了一下，嘴角翘了翘，又赶紧收住。

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，戏也散了。看戏的人三三两两往回走，路上还在说刚才哪一句唱得好，哪个角儿扮相俊。有人踩到水洼里，溅了一裤脚泥，骂了一句，旁边人就笑他，说你看戏看迷了。他也就跟着笑。走在我前头的老汉，就是小姑的爷爷，嘴里还在哼刚才的调子，哼得不太准，断断续续的，可他自己哼得很认真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戏台，台板上的花生壳和瓜子皮铺了一层，周班主正蹲在台边收拾行头。他把髯口摘下来，挂在架子上，又拎起一只靴子，把里头的雨水倒出来。他动作很慢，像是舍不得收。旁边有人问他明年还来不来，他说来嘛，只要还有人看。说完他把靴子往箱子里一塞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天光已经大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