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检报告上那个向上的箭头停在血脂那一栏，医生用笔尖点了点，说该动一动了。我走出医院，阳光正好打在那张薄纸上。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旅行社，橱窗里贴着一张山间晨雾的照片，我站了一会儿。第二天请了年假，订了去皖南的票。没有别的原因，就是觉得再不动，箭头还会往上走。

火车往南开，窗外的楼群渐渐矮下去，变成水田和白墙黑瓦的村子。我旁边坐着一个背登山包的男人，他掏出保温杯喝茶，说自己去过二十多次徽杭古道。我没做攻略，只订了第一晚的住处。他笑了笑，说这样也好，走哪儿算哪儿。下车时他分给我一块压缩饼干，我掰了半块，嚼着走出车站。空气里有柴火的味道。

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，两边是卖毛豆腐和笋干的小摊。我找了家临河的客栈住下，老板递来一张手绘地图，说后山有条路，四十分钟能到一个小瀑布。下午我顺着溪水往上走，路过一片茶园，采茶的妇人头戴斗笠，手指在叶尖上飞快地掐。我站了一会儿，她抬头说，来旅游的啊？我点头。她说，多走走好，城里人就是坐得太久。

第二天清晨被鸟叫醒，推开窗看见雾从河面升起来，对岸的屋顶像是浮在半空。我下楼吃了一碗笋丝面，决定去更远的村子。班车一小时一趟，车上除了我，都是拎着菜篮的老人。路窄，司机按喇叭的声音在山谷里弹来弹去。我在一个叫石潭的地方下车，沿着田埂走，油菜花刚谢，结出密密的青荚。有个放牛的老头坐在石头上抽烟，牛在坡上啃草，铃铛响得很慢。

那几天我走坏了鞋底，脚上磨出水泡，晚上用针挑破，涂点碘伏。奇怪的是，人反而觉得轻了。以前坐在办公室里，一天下来肩膀是硬的，现在走一天山路，腿酸，但胸口是松的。我在一户农家搭伙吃了两顿，女主人炒青菜放很多蒜，腊肉切得薄，蒸在饭上。她说她儿子在杭州送快递，一年回来两次。我听着，把碗里的饭粒扒干净。

回程的火车上，我又碰到那个登山包男人，他刚从另一条线路下来，晒得更黑。我们没怎么说话，各自靠着窗看外面。到家后我把体检报告翻出来，那个箭头还在，但好像没那么刺眼了。我把路上捡的一块扁平石头放在书桌上，偶尔拿起来摸摸。下个月准备去更远一点的地方，先不告诉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