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红字换成下一个名字。走廊里一个男人攥着车钥匙站起来，钥匙上的塑料壳裂了道缝。他刚把父亲从城东送到这里，路上闯了两个红灯，脑子里只剩油门和刹车。那辆车还在楼下停着，引擎盖烫得能煎蛋，双闪灯没关，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一下一下地亮。

车这东西，平时你觉不出它多要紧。堵在路上骂它，找车位烦它，加油时心疼它。可到了半夜，老人胸口闷得喘不上气，孩子烧到四十度，你就知道那四个轮子意味着什么。从家到医院，白天四十分钟的路，凌晨只要十二分钟。这十二分钟里，车不是代步工具，是你能抓住的唯一东西。

那个男人后来在抢救室外坐了一整夜。他想起自己十八岁刚拿驾照，开着父亲的老捷达在空地转圈，离合器松快了就熄火，父亲在副驾上笑。那辆捷达早报废了，现在他开的是自己攒钱买的二手SUV，里程表过了十五万公里。座椅上还留着儿子洒的牛奶印子，空调出风口夹着半片银杏叶，是上个月去郊外捡的。

天亮时护士出来说稳定了。他下楼去车里拿医保卡，拉开车门，一股隔夜的暖气味。中控台上放着半瓶水，副驾脚垫上扔着父亲的布鞋，昨晚走得急，老人连鞋都没换。他把布鞋收好，发动车子，怠速的声音在清晨的停车场里显得特别清楚。油表还剩一格，他决定先去加油，再回来接人。

加油站的小工问他加多少，他说加满。小工拧开油箱盖，油枪伸进去，数字开始跳。他看着显示屏，忽然想起这辆车第一次开回家那天，儿子在后座爬来爬去，老婆说味道大，得放几个炭包。现在炭包还在后备箱，已经硬得像块石头。加满油，他付了钱，没急着走，在车里坐了一会儿。

回到急诊室门口，父亲已经坐在轮椅上等着了。老人看见车，慢慢站起来，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。那个男人绕到驾驶座，系好安全带，问父亲冷不冷。老人说不冷，就是饿了。他点点头，打转向灯，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车走得不快，但一直在走。太阳从东边楼缝里漏过来，照在挡风玻璃上，有点晃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