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清晨的十字路口，一辆银色轿车缓缓停在斑马线前。后排安全座椅上，一个婴儿正歪着头熟睡，脸颊压出浅浅的褶子。车窗外的风灌进来，混着尾气和早点摊的油烟味，孩子皱了皱鼻子，又沉沉睡去。这辆车载着他从医院回家，载着他去打疫苗，载着他穿过大半个城市去看外婆。钢铁外壳把噪音和冷风挡在外面，他睡得安稳，对轮子底下滚过的柏油路一无所知。

汽车刚出现的时候，人们叫它“不用马的马车”。那时候的路面还是碎石和泥浆，开车的人要戴风镜和皮手套，像飞行员一样。发动机的声音大得吓人，速度却只有十几公里。可就是这样的铁架子，慢慢把城市撑开了。以前人走路的范围，从东门到西门不过几里地，有了车，住在城外的人也能去城里上班。路开始变宽，加油站开始出现，路边的饭馆也有了停车位。汽车改变的不是速度，是人对自己生活半径的想象。

到了二十世纪中期，汽车流水线让普通人也能买得起车。福特T型车从生产线上滚下来的时候，工人自己都买得起。一家五口挤在车里，周末去郊外野餐，后备箱塞着毯子和保温壶。那时候的公路没有现在这么平整，地图也不够详细，开错路是常有的事。可人们愿意开错路，因为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。汽车给了人一种错觉，好像只要加满油，就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。这种错觉支撑了很多家庭度过平淡的日子。

后来车越来越多，城市开始受不了。早晚高峰的高架桥上，刹车灯连成一片红色。一个路口要等三个红灯才能过去，油耗在怠速里白白烧掉。停车位比房子还难找，有人为了一个固定车位多花十几万。空气里的颗粒物让孩子的咳嗽不容易好，幼儿园门口接孩子的家长不敢熄火，怕空调停了孩子热。汽车从自由的象征变成了负担，可谁也回不去了。公交太慢，地铁太挤，走路太远，每个理由都足够让人重新坐进驾驶座。

电动车出现以后，情况变了一些。没有发动机的轰鸣，起步的时候安静得像滑出去。充电桩慢慢多了起来，商场地下车库最角落的位置也装了快充。有人算过一笔账，在家充电比加油便宜不少，保养也简单，不用换机油机滤。可续航还是让人心里没底，冬天开暖风掉电快，跑长途要提前规划好充电站。电池回收也是问题，那些报废的电池堆在仓库里，暂时没有好办法处理。

那个在安全座椅上熟睡的孩子，将来大概不会考驾照。他长大的时候，自动驾驶可能已经成熟，车子自己从停车场开过来，他坐进去说个地址就行。他不用握方向盘，不用看后视镜，甚至不用知道发动机有几个缸。他会在车里继续睡觉，或者看窗外掠过的树和广告牌。汽车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移动的房间，像电梯一样平常。他大概不会明白，为什么他的父辈会为了一辆车攒好几年钱，会在洗车的时候拿毛巾擦每一寸漆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