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那层厚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躺着个皱巴巴的小人，脚腕上缠着监测仪的线，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护士掀开箱盖换尿布时，他看见孙女攥着拳头哭了一声，嗓子亮得像哨子。老陈退后半步，用手背蹭了蹭眼角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儿子出生时，产房连暖气都没有，裹在棉袄里就抱回了家。那时候的人对健康没什么概念，能哭能闹就是好。

健康这件事，往往在失去时才被认真打量。老陈自己去年查出血压高，医生让每天吃药，他总忘。可这几天他按时得很，早上六点半就着温水吞下一粒，因为他想多活些年头，看保温箱里那个小人学会走路。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，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父亲，正用手机查新生儿黄疸的正常值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眉头拧成一条线。人就是这样，一旦有想守护的东西，身体就不再只是自己的事了。

保温箱里的孩子每两小时喂一次奶，护士用针管一滴一滴往嘴里推。老陈隔着玻璃数过，三十毫升要推五分钟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工地扛水泥，一顿饭扒拉三碗，从没想过消化系统需要多少器官配合。现在他知道了，胃要蠕动，肠要吸收，肝要解毒，肾要过滤，哪一个环节偷懒都不行。健康不是一件单独的事，它像一台上百个齿轮咬在一起的机器，安静运转时你感觉不到，等听见异响，往往已经磨损了很久。

第三天下午，儿子终于能进去探视。出来时眼眶红红的，说孩子吸奶的力气比昨天大了。老陈点点头，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，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儿子。他自己也拿出一个，咔嚓咬下一块。苹果脆，汁水在嘴里炸开，他嚼得很慢。这几天他悟出一个道理，人每天吃进去的东西、睡下去的觉、迈出去的步子，都是在给身体记账。年轻时候透支的，老了要还；今天补上的，明天未必见效，但总比不补强。

走廊尽头有个开水间，老陈去打水时碰见一个老太太，正用保温杯接水吃药。她说老伴在楼上心内科住院，自己血压也高，但不敢倒下。两个人站在窗边聊了几句，老太太说现在最怕生病，一病全家乱套。老陈没接话，只是看着窗外。医院院子里有棵银杏，叶子黄了一半，风一吹就落几片。他想，健康大概就是还能自己下楼买苹果，还能站在这里等水烧开，还能听见孙女哭。

第七天，孩子出了保温箱。护士抱出来时裹着碎花包被，老陈伸手接，胳膊僵得不敢弯。小人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，嘴唇像花瓣一样张开又合上。他低头闻了闻，有奶味和爽身粉混在一起的气味。那一刻他决定把烟戒了，其实已经戒了三天，但这次是真的。他把孩子递给儿子，转身去走廊尽头扔掉口袋里最后一包烟。垃圾桶旁边贴着禁止吸烟的告示，他看了两秒，然后推开防火门，走进了楼梯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