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凑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，蓝光底下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正攥着拳头睡觉。护士过来调了调滴管，孩子蹬了下腿，老陈的嘴角就跟着抽了一下。他兜里揣着本翻烂了的《三字经》，是三十年前教儿子用的，边角都卷了。隔着玻璃看孙子，他忽然想起当年儿子背“人之初”背到哭，自己拿筷子敲桌子的那个下午。

那会儿他认定背书就得趁早。儿子三岁认字，五岁背诗，小学奥数拿了奖，他走在厂区里腰杆都比别人直。可儿子上初中后话越来越少，有回他检查作业，发现数学卷子背面画满了小人打架。他撕了本子，儿子三天没叫他爸。后来儿子考上外地大学，一年回来两趟，饭桌上只聊天气和菜价。老陈到现在也没想明白，那些年他到底在教什么，是教知识还是教听话。

玻璃里面护士在给婴儿做抚触，手指轻轻顺着小脊背往下捋。老陈想起儿子小时候发烧，他整夜用酒搓孩子脚心，天亮时儿子迷糊着说“爸你手真糙”。那会儿没人跟他讲什么教育理念，厂里托儿所阿姨拿根粉笔在地上画格子，孩子们跳房子跳一下午。现在早教班一节课两百块，儿媳妇手机里存着十几个育儿群，每天打卡英语磨耳朵。老陈觉得哪儿不对劲，又说不上来。

他儿子昨天在电话里说，给孩子报了游泳课，“感统训练，不能输在起跑线上”。老陈问啥叫感统，儿子解释半天，他听懂了：就是让孩子在水里扑腾。他想说我们小时候在厂区澡堂子扑腾得也挺好，话到嘴边咽了回去。儿子现在跟他说话客气得像同事，过年回家住三天，走时把冰箱塞满，连垃圾袋都换好新的。老陈明白这是教养，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
保温箱里的孩子哭了，护士抱起来拍嗝。老陈看见婴儿的小手抓住护士衣领不放，突然想起儿子三岁时在百货大楼走丢，他找到人时儿子正蹲在玩具柜台底下哭，见他来了扑过来搂住脖子，指甲掐进他肉里。那天回家他破例没让儿子背诗。后来儿子再也没那样搂过他。老陈摸了摸兜里的《三字经》，纸页潮乎乎的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
走廊尽头电梯响了，儿子拎着保温桶走过来，头发乱着，眼下发青。老陈往旁边让了让，儿子凑到窗前看了一眼，说“睡了”，然后递过保温桶：“小米粥，您先吃。”老陈接过来，桶底烫手心。他想说别给孩子报那么多班，话到嘴边变成“粥里搁碱了没”。儿子愣了下说“忘了”。俩人并排站着看保温箱，谁也没再说话。老陈把《三字经》往兜里按了按，书脊硌着指关节，有点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