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晃了一下，那个穿校服的男生站起来，把座位让给刚上车的老太太。老太太坐下后，从布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，问旁边的人要不要打两把。男生愣了愣，说不会。老太太笑了，说那我教你，反正还有六站。周围几个人凑过来看，有人指点出牌顺序，有人抱怨自己当年也这么笨。车厢里吵吵嚷嚷，像个小茶馆。

娱乐这件事，往简单里说，就是让人暂时忘了自己在哪儿。那个男生本来站得无聊，手机也快没电了，可看老太太洗牌的手法，他居然看进去了。牌在手指间翻飞，像变戏法。老太太说这是她年轻时在厂里学的，那时候午休就靠这个打发时间。后来厂子没了，牌还留着。娱乐不挑地方，公交车上、马路牙子边、厨房灶台前，只要有人愿意玩，就能玩起来。它不负责解决什么，只负责让人从眼下的日子里头探出脑袋喘口气。

有人觉得娱乐得花钱，得去电影院、去游乐场、去演唱会。其实更多时候，娱乐是顺手拈来的。老太太那副牌边角都磨圆了，有的牌背面还粘着透明胶。她说这副牌陪她搬过三次家，丢过又找回来。打牌的时候她记性特别好，谁出过什么牌都记得住。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，您这脑子比我们年轻人还灵。老太太说，天天玩，脑子就不生锈。娱乐像一把小钥匙，把日子里那些锈住的零件拧一拧，机器又能转了。

那个男生后来还是没学会打牌，但他帮老太太数了数手里的牌，说您这牌缺了一张红桃七。老太太说没错，去年过年被小孙子撕了。男生说我家有副旧牌，明天这个点还坐这趟车，给您带一张。老太太说行。第二天男生真带了一张红桃七，不过颜色有点不一样，是另一副牌里的。老太太说没事，混着用。两个人就在车上又摆开了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，一张牌、一句话、一个约定，把两个本来不相干的人连在一起。

我见过很多种娱乐。小区门口下象棋的老头，为一步棋能吵十分钟。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大妈，音箱没电了就用手机放，照样跳得认真。还有那些在便利店门口打游戏的小孩，一人一条命，输了就换人。这些事都不大，也不高级，但做的人高兴。高兴这个词，比娱乐更实在。娱乐是外壳，高兴是里子。没有里子，外壳再漂亮也是空的。

公交车到站了，老太太把牌收好，说该下车了。男生说您慢点。老太太说下次碰见再玩。她下车后，男生坐回那个空位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兜里。旁边有人问他，你真不会打牌啊。他说真不会，但看她们打挺有意思的。车厢又晃了一下，上来一个抱小孩的，他站起来让座。小孩手里攥着个塑料小鸭子，捏一下响一声。男生看着那只小鸭子，自己也捏了一下手指关节，咔嗒。娱乐不一定非得是牌、是棋、是游戏，有时候就是手指关节响一下，也挺好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