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楼顶，晾衣绳上那条蓝白格子的床单鼓起来，又软塌塌地垂下去。铁栏杆外面的高架桥上，一辆接一辆的车正赶着下班的点往城外走。从楼顶看下去，车顶连成一条亮闪闪的河，刹车灯红成一片，又散开。晾衣绳的铁钩被风晃得叮叮响，床单的一角卷起来，像一只手在朝那些车挥手。我蹲在楼顶抽烟，看那些车慢慢挪，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父亲那辆桑塔纳的后窗上数路灯的事。

那辆桑塔纳是墨绿色的，车门关起来声音很厚。父亲每周六早上擦车，拿一块湿麂皮从引擎盖擦到后备箱，轮毂缝里的泥用小刷子一点点抠。我坐在驾驶座上转方向盘，假装自己在开。其实那车很少出远门，最远开到邻市的亲戚家，走国道，两个半小时。路上我数路边的白杨树，数到一百多就乱了。父亲开车不说话，只偶尔按一下喇叭，短促的一声，赶走前面占道的三轮车。车里有一股皮革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后来我坐过很多车，再没闻到过那种味。

后来我考了驾照，开的第一辆车是二手捷达。化油器的，冬天打火要踩两脚油门。那车没有助力转向，停车时胳膊得使劲抡。我开着它上下班，走一条两边都是汽修店的路。店里的人蹲在门口拆轮胎，黑乎乎的手套扔在地上。我的捷达偶尔也进那些店，换机油，补胎，修车窗升降器。修车师傅姓刘，总说这车皮实，再开五年没问题。他说这话时嘴里叼着烟，烟灰掉在发动机护板上，他也不管。那辆车我开了三年，卖掉那天，新车主开走时我站在路边看，尾灯拐过街角就没了。

现在路上跑的车越来越安静。电动出租车从身边过，只听见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。有回我打了一辆，司机以前开手动挡的伊兰特，说现在左脚闲得慌。他指着仪表盘上的续航里程说，这车标五百，实际跑三百五就得找桩。冬天更少。充电站里排队，有人为了抢桩吵架，有人干脆在车里睡一觉。我问他怀念汽油车吗，他想了想说，怀念加油只要五分钟。到了地方我下车，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，像关一个冰箱门。

小区地下车库有根柱子上贴着告示，说电动车禁止在车位充电。但晚上下去看，好几辆车还是从窗户里甩出线来，插在车头的充电口上。线在水泥地上拖过去，用胶带粘住，怕人绊倒。有一辆白色的小车，车主是个年轻姑娘，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插上枪，然后坐回车里刷手机，等充电。车里的屏幕亮着，照得她脸上蓝幽幽的。保安拿手电筒晃过，她也不抬头。那根线从六楼窗户垂下来，经过五楼的空调外机，四楼的晾衣架，像一根细细的藤。

楼顶的床单终于被风吹下来了，落在楼下那排车的车顶上，盖住了一辆黑色SUV的前挡风玻璃。车主还没来，床单就趴在那儿，四个角垂在车门两边。远处高架上的车流慢下来，又慢慢动起来。我掐了烟，下楼去捡那条床单。电梯里遇到那个开白色小车的姑娘，她拎着一袋菜，说今天充电桩又被人占了。电梯到一楼，门开了，车库里的灯管闪了两下，照着一排排安静的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