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下午一点半准时响起，老张头在沙发上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。他七十二了，每天雷打不动要睡四十分钟午觉。可这声音像钻在他太阳穴上，一下一下地往里拧。他索性坐起来，盯着茶几上那本翻旧了的相册。相册第一页是二十年前在黄山拍的，他穿着白衬衫站在迎客松前面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那时候他刚退休，觉得世界忽然变得很大。

老张头把相册从头翻到尾，发现这些年去过的地方真不算少。北戴河的海滨浴场，桂林的漓江竹筏，西安的兵马俑坑道，每一张照片背后都写着一个日期。可他忽然想不起来那些地方具体是什么味道了。北戴河的海风是咸的还是腥的，漓江的水是凉还是温，全在记忆里糊成了一团。他记得最清楚的，反倒是出发前一晚收拾行李时的那种踏实感。把牙刷毛巾塞进包里，把车票夹在钱包最里层，好像接下来几天的时间终于归自己管了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跑到别人待腻的地方去。老张头年轻时不这么想。他那会儿觉得旅游是长见识，是开眼界，是回来能跟同事吹牛的资本。有一年单位组织去承德避暑山庄，他回来写了三千字的游记，登在厂报上。现在再看那些文字，满篇都是“宏伟”“壮丽”“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”。他摇摇头，把相册合上。电钻声停了，楼上大概歇工了。屋里忽然安静得有点不适应。

他起身去厨房烧水，路过玄关时看见那双旧旅游鞋。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，是去年去云南穿坏的。那趟旅行他跟的是低价团，导游一路推销翡翠和银器，不买就给脸色看。同团的老太太们倒是买得欢，手上脖子上挂得叮当响。老张头什么也没买，就站在洱海边上看了一下午云。云从苍山顶上滚下来，一团接一团，像谁在天上倒棉花。他想，这比翡翠好看多了。可这话他没跟人说，说了也没人信。

水开了，他泡了杯茶端回客厅。窗外的梧桐树正在掉毛，风一吹，那些黄褐色的絮子就粘在纱窗上。老张头想起有一年在青岛，也是这个季节。他一个人沿着海边栈道走了很远，走到团岛那边，看见几个老头在礁石上钓鱼。他站着看了半天，其中一个老头回头冲他笑，说“来一条？”他摆摆手说不会。那老头又说“坐会儿”，他就真的坐下来，看他们钓到太阳偏西。那天晚上回旅馆，他发现自己胳膊晒得通红，可心里特别松快。

茶喝到第三杯，颜色淡了。老张头把相册重新拿过来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是前年在社区活动室拍的，一群老头老太太围着桌子包饺子，他站在最边上，手里捏着一张饺子皮。照片是社区小刘用手机拍的，洗出来有点模糊。他盯着看了很久，忽然觉得这张比前面所有风景照都耐看。电钻声又响起来了，这回他没躲。他把相册放回茶几，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。梦里他还在路上，背着一个很轻的包，走得慢，但一直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