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第三天，午睡的老人终于搬了把藤椅坐到单元门口。他闭着眼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，每次快碰到胸口又猛地抬起来。我路过时他睁开眼，说家里待不住，出来躲躲。说完又闭上眼，像是要把那阵刺耳的切割声从耳朵里赶出去。他脚边搁着一本翻旧的《诗经》，封面用透明胶带粘过两回。

教育这件事，最先教会人的往往是忍耐。老人年轻时在中学教语文，退休快二十年了。他说刚教书那会儿，教室窗户漏风，冬天学生一边跺脚一边背课文，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了。后来条件好了，反而有孩子趴在桌上睡觉。他从不拍桌子，只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让冷风把人吹醒。他说读书跟种地一样，急不得，时节到了自然有收成。

我问他那本《诗经》怎么翻得这么旧。他说是给孙女准备的。孙女今年上初二，课本里选了《蒹葭》，背不下来，打电话跟他抱怨。他没直接教，只说你去河边看看芦苇，再回来读。孙女真去了，回来在电话里念“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”，念完说好像有点懂了。老人讲到这里笑了一下，说教育不是把知识塞进脑袋，是让人自己走到河边去。

电钻声突然停了，四周安静得有点不习惯。老人站起来活动腰，说其实装修的邻居也不容易，孩子要结婚，房子得翻新。他教了半辈子书，最怕学生学会用道理去压人。知道别人为什么吵，比知道怎么让自己不吵更重要。这话听着简单，做起来难，他自己也常做不到。

下午的太阳斜过来，照在藤椅扶手上。老人说现在的人太着急了，三岁背唐诗，五岁学编程，好像慢一步就输了一辈子。可他一辈子教出来的学生里，最有出息的不是当年考第一的那个，是坐在最后一排总画小人儿的。那孩子后来学了建筑设计，前年专门回来看他，说老师你当年没撕我的画，我才有今天。

楼上有人喊老人接电话，他应了一声，把书夹在腋下慢慢往楼道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跟我说，那本《诗经》其实是他自己的课本，1965年买的，定价三毛钱。纸都黄了，字还清楚。他说教育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领到路口，剩下的路自己走。说完摆摆手，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