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日文具店挤满的货架，包书皮的塑料膜被翻得哗哗响，家长们举着清单在人群里侧身挪动。我攥着几支笔排队结账，忽然想起去年暑假在敦煌，也是这么挤。鸣沙山脚下的便利店，矿泉水堆到天花板，游客们抢着买防沙鞋套，那种急迫跟眼前买橡皮的家长差不了多少。人一多，再普通的东西都像在提醒你，该出发了。

那次去敦煌是临时起意。火车硬座坐了一整夜，邻座大叔把鞋脱了，脚臭味混着泡面味，我靠着车窗看外面黑漆漆的戈壁，偶尔闪过几点远处油田的火光。天亮到站时，风里全是沙子的干涩。订的客栈在沙洲夜市背后，老板递来一张手绘地图，说莫高窟的票得提前抢。我放下包就去了，排队的人绕了两圈，太阳底下站了一个多小时，脚底发烫，可进了窟里，凉气从壁画上渗下来，那些飞天衣带上的颜色比网上看到的暗，也沉。

后来几天我养成了个习惯，每天傍晚去爬鸣沙山。脱了鞋踩在沙子上，一步陷下去半脚，走快了喘不上气。山顶坐着一堆等日落的人，谁也不说话，风把沙粒吹到脸上有点疼。山下月牙泉亮着灯，像谁随手搁在那儿的一块碎镜子。有个小孩哭着说走不动了，他爸把他扛在肩上，小孩立刻不哭了，举着根烤肠看天变红。我忽然觉得，旅游这事，累和舒服总是缠在一起，分不开。

从敦煌往西，我搭了辆顺风车去阳关。司机是本地人，路上指着一片荒地说，以前这儿全是葡萄架。阳关只剩一个土墩，孤零零立在戈壁滩上，风大得站不稳。我绕着土墩走了一圈，地上碎陶片很多，蹲下捡了一块，边缘磨得圆润。旁边有个姑娘在写生，画架用石头压着，她画得很慢，铅笔在纸上沙沙响。我问她一个人来的？她说嗯，请了五天假，就想看看课本上念过的地方到底什么样。我点头，其实我也是。

回程的火车上，对面坐着一家三口。小女孩把在莫高窟买的明信片摊在小桌板上，一张张数，她妈在旁边削苹果，皮没断。她爸翻着手机相册，说这张拍糊了，那张光线不好。小女孩忽然说，下次想去海边。她爸说行，等你期末考完。我闭着眼听他们说话，铁轨哐当哐当响。出门在外，人好像更容易把平时不说的话说出来，对着陌生人，对着风景，对着夜里亮灯的窗户。

现在站在文具店门口，手里的笔还没拆封。新学期要用的本子已经买齐了，跟旅游带回来的那些门票、车票、一块碎陶片一起，塞在抽屉里。有时候翻到它们，能想起沙漠里那股干热的风，想起客栈老板说“来都来了”时的笑。旅游说到底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，挤车、排队、找路、跟人搭话。日子过完了，人回来了，可有些东西留在了路上，像沙粒嵌在鞋缝里，走几步还能硌一下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