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号窗口前的队伍拐了两道弯，他一手搀着父亲，一手举着医保卡，肩膀夹着手机跟单位请假。父亲走得很慢，每挪一步都要歇一下。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人声，长椅上坐满了低头看手机的人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看露天电影，父亲把他扛在肩上，自己站了整场。此刻父亲的手搭在他胳膊上，轻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。

医院走廊尽头有一台电视，正放着一档综艺节目。几个明星在泥地里抢凳子，笑得前仰后合。等待叫号的间隙，不少人抬头看两眼，嘴角跟着松下来。那个搀着父亲的中年人也在看，父亲也看。父亲忽然说，这节目他看过，每周六晚上都看。儿子愣了一下，他从来不知道父亲有这个习惯。父亲又说，那个穿红衣服的挺好，上次帮一个农村孩子卖了三千斤苹果。

娱乐这东西，在病房里会换一副面孔。隔壁床的老太太做完检查，疼得直哼哼，孙女把手机凑过去放了一段相声。老太太听着听着不哼了，过一会儿居然笑出了声。护士进来换药，说这招比止痛针还灵。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散步，轮椅上的人举着平板看戏曲频道，摇头晃脑跟着哼，推轮椅的老伴儿也跟着哼。两个人哼着哼着，都笑了。

那个中年人后来跟父亲聊起综艺节目。父亲说，其实他最爱看的是钓鱼节目，凌晨四点就播，他睡不着的时候正好看。儿子说你怎么不早说，我给你买个平板。父亲摆摆手，说不用，电视开着有个响动就行。儿子没再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父亲为了让他看动画片，把家里唯一一台电视机让出来，自己去邻居家看新闻。那时候的娱乐很金贵，要等，要换，要一家人挤在一起。

叫到父亲的号了。中年人搀着父亲往诊室走，路过那台电视时，父亲又看了一眼屏幕。节目已经换了，在放一首老歌。父亲跟着哼了一句，声音很小，但他听见了。那是父亲年轻时候常唱的歌，他小时候听过无数遍。诊室的门关上了。走廊里的电视还在响，歌声穿过门缝，混着叫号声，混着脚步声，混着这座城市里无数个等待的下午。

父亲看完病，他们往外走。经过医院大厅时，中年人停下来，掏出手机给父亲看一段视频。是那个综艺节目里卖苹果的片段，他刚搜出来的。父亲戴上老花镜，凑近屏幕，看了很久。看完说，这人真不错。儿子说，下周六我陪你一起看。父亲点点头，把手机递回去，手没有松开他的胳膊。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，阳光落下来，街边有人在放音乐，节奏很轻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