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钻声里的午睡与娱乐的本来面目

电钻声从下午一点半准时响起，像一只巨大的蜜蜂钻进墙里。楼下装修已经持续了半个月，邻居们陆续搬走了，只剩三楼那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还守着。她每天中午都要午睡，这是几十年的习惯。可今天她没睡着，搬了把藤椅坐到楼道口，手里捏着个收音机，耳朵贴着喇叭听评书。单田芳的嗓子从杂音里挤出来，盖不住电钻的尖叫，她就跟着大声念台词，一句接一句，像跟谁较劲。

我站在楼梯间看了她很久。忽然觉得，娱乐这件事，从来就不挑时候、不挑地方。它不是非得在剧院里、在电影院里、在屏幕前才成立。老太太的娱乐，就是那台旧收音机里的评书，是《隋唐演义》里程咬金的三板斧。电钻再响，她也能把耳朵塞进另一个世界里去。那个世界不需要安静，不需要体面，只需要她愿意听。

现在的娱乐太多了。手机一划，短视频像水一样流出来，一个接一个，不用等，不用挑。可人反而无聊了。因为娱乐太容易得到，就没了那种“非得听这一段不可”的劲头。老太太不一样。她只有那个频道，那个时间，那个单田芳。她听的是评书，也是自己几十年里攒下的那点念想。娱乐对她来说，是日子里的盐，不是糖。

我后来问她，为什么不换个地方躲清静。她说，躲什么，电钻是别人家的日子，评书是我的日子。两样一起响，谁也不碍谁。这话说得真好。娱乐从来不是把世界关在外面，而是在世界吵得要命的时候，还能给自己留一条缝。那条缝里，有她喜欢的声音，有她熟悉的故事，有她不用跟任何人商量的自在。

傍晚电钻停了。老太太收起收音机，慢慢上楼。我问她明天还听吗。她说听，明天是《岳飞传》。说完她笑了，笑得像小时候盼着赶集一样。那一刻我明白了，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一个人还愿意为了一点高兴去等。等一段书，等一个角儿，等一句听了八百遍也不腻的台词。等到了，日子就没白过。

我们总把娱乐想得太大了。以为要热闹，要新鲜，要花钱，要一群人。可老太太的娱乐就巴掌那么大，一台收音机，一个频道，一个说书人。电钻在响，她在听。世界在拆，她在建。娱乐不是逃避，是选择把耳朵放在哪儿。她选了一个让自己还能笑出来的地方。那个地方不大，但够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