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像一把钝刀，从早上七点开始就锯着整栋楼的神经。我下楼买水时，看见三楼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，膝盖上搭着一件薄外套，眼睛半闭着。她儿子在旁边小声解释，说母亲有午睡的习惯，可家里实在待不住。老人倒是没抱怨，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天，又低下头去，仿佛在等一个安静的间隙，好把没睡完的觉续上。

我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徽州遇到的一个人。那时我住在老城一栋改过的民宅里，隔壁房间住着一位从上海来的退休教师。他每天早晨六点出门，沿着青石板路走很远，回来时带两个包子，然后坐在天井里翻一本旧地图。他说自己年轻时来过这里，那时候没有门票，也没有民宿，村子就是村子，人住在里面，鸡鸭也住在里面。他说话时声音很轻，像是怕吵醒什么。

那趟旅行里，我很少去标注了星号的景点。更多时候，我沿着不知名的小巷走，看墙根下晒着的萝卜干，看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。有一次走累了，在河边一棵樟树下坐着，旁边有个中年男人在钓鱼。他告诉我，这条河以前能淘米，现在不行了，但鱼还是有。他说这些话时，眼睛没离开水面。我坐了一个下午，什么也没做，却觉得比赶路的日子更饱满。

后来我慢慢发现，出门在外最舒服的时刻，往往不在计划里。有一年在泉州，本来要去开元寺，路上被一阵南音吸引，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有个小庙，几个人正围坐着唱曲，琵琶声断断续续，唱的人闭着眼，听的人也不睁眼。我站在门口听了很久，没有人招呼我进去，也没有人赶我走。那种被忽略的自在，比任何热情的接待都让人安心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不过是换一个地方过日子。有人喜欢把日程填满，有人愿意在街边看人下棋。我认识一个跑长途货运的司机，他说自己最熟悉的风景都在国道边上。哪个镇子的烧饼好吃，哪段路春天开满油菜花，他记得清清楚楚。他从不专门去旅游，可他的生活里到处是别处的样子。听他说这些时，我觉得他比很多背着相机赶路的人更懂得什么是出门。

老太太终于起身了，她儿子扶着她慢慢往楼上走。电钻声还在响，但好像没那么刺耳了。我想起自己每次旅行回来，飞机落地那一刻，耳朵里还留着别处的声响。那些声音和眼前的噪音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更真实。也许人需要偶尔离开，才能重新听见自己住的地方。老太太上了楼，单元门关上，我站在楼下又听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