洒水车经过时放的是《茉莉花

清晨六点四十分，楼下洒水车准时经过，放的是《茉莉花》。那旋律从窗缝钻进来，混着水汽和一点点柏油路被淋湿的气味。我躺在床上没动，听见隔壁单元的老陈在楼下咳嗽，两声，停顿，又两声。他每天这个点出门遛弯，风雨无阻。洒水车的声音远了，老陈的咳嗽也停了，我才慢慢坐起来。

健康这件事，往往是从这些不起眼的早晨开始被感知的。能听见洒水车的音乐，说明耳朵还灵；能闻到水汽里的土腥味，说明鼻子没堵；能自己坐起来不觉得头晕，说明昨晚睡得还行。这些判断不需要仪器，身体自己会说话。只是人总在失去某样东西之后，才想起它原来一直在默默工作。膝盖不疼的时候，没人会想到膝盖。

前些日子陪母亲去医院复查，候诊区坐满了人。有个中年人举着吊瓶在走廊里来回走，步子很慢，眼睛盯着地面。旁边一个老太太跟女儿说，她邻居上个月还能自己买菜，这个月就下不了楼了。这些话听着平常，但每一句都带着分量。健康不是一个可以存进银行慢慢取的东西，它更像一条河，水位每天都不一样。今天能做的事，明天未必还能做。

我开始每天走路上班。三站地铁的距离，走过去四十分钟。起初只觉得腿酸，后来发现沿途能看见的东西多了。春天玉兰开的时候，花瓣落在人行道上，被踩出浅褐色的印子。夏天梧桐树荫底下有卖西瓜的卡车，切开的瓜瓤红得发亮。秋天环卫工人扫落叶，扫成一堆一堆的，风一吹又散开。冬天早上出门天还黑着，走到一半路灯灭了，天光从楼缝里漏下来。这些事跟健康没有直接关系，但走完这四十分钟，到办公室坐下，呼吸是顺的，脑子是清的。

吃饭也变了。以前中午叫外卖，吃完就犯困，靠在椅子上眯二十分钟，醒来嘴里发苦。现在自己带饭，头天晚上多做一点，第二天热了吃。米饭少盛半碗，菜多夹两筷子。吃完下楼走一圈，看看路边花坛里新种了什么。有时候是矮牵牛，有时候是孔雀草。走回来再坐下，下午就不那么难熬了。这些改变很小，小到说出来都觉得不好意思，但身体知道。它不撒谎。

前几天又碰见老陈。他遛弯回来，手里拎着一袋豆浆两根油条。我说您身体真好。他摆摆手说，好什么，膝盖里长了骨刺，走慢点还行，走快了就疼。说完他笑了笑，上楼去了。我站在楼下，听见洒水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还是《茉莉花》，还是那个调子。水洒在路面上，太阳一照，亮晶晶的。明天早上六点四十，它还会经过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