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的雨滴与一场没看完的戏

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把戏台糊成了一团。张大爷坐在村口戏台下第三排，镜片上的水珠正好挂在那出《打渔杀家》的萧恩脸上。他没擦，歪着头从水珠边缘看出去，演员的髯口还在抖，锣鼓点也没停。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刘递过来半张草纸，说擦擦吧，一会儿看不清了。张大爷摆摆手，说这样看着挺好，跟隔着水帘洞看戏似的，倒比平常有意思。台下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号人，雨不大，没人走。

这戏班子是邻县来的，一年到头在四里八乡转。班主姓周，唱老生，嗓子劈过一回，现在高腔上不去，就改唱做工戏。张大爷看过他二十年前的《空城计》，那时候周班主还年轻，诸葛亮摇着羽扇能连翻三个跟头。如今翻不动了，改在城楼上抖袖子，抖得也稳当。台下有人喊好，喊的是那个卖豆腐的赵二，他自己嗓子也哑，喊出来像敲破锣。周班主在台上听见了，朝赵二拱拱手，戏没断。

雨停那会儿正好演到萧恩挨打。张大爷把眼镜摘下来，在衣襟上蹭了蹭又戴上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头一回看这出戏是十二岁，跟着他爹走了八里地到镇上，回来路上踩了一脚牛粪。他爹说看戏就得沾点泥，太干净了记不住。现在他爹没了，牛粪也没人踩了，水泥路修到村口，戏台还是那个土台子。台上萧恩正被押下去，张大爷知道后面还有一场开打，但他不着急，掏出烟袋慢慢装。

旁边几个小孩蹲在台角，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小人。他们不看戏，专等散场后捡人家扔的烟盒。张大爷问其中一个，你爷呢。小孩头也不抬，说在家看手机呢，手机里也有人唱戏，还能快进。张大爷没说话，把烟点着，看那小孩拿树枝在泥人头上画了两只大耳朵。台上萧恩的女儿正跪着哭，哭得嗓子都劈了，底下没人叫好，都听着。

周班主卸了妆出来抽烟，坐在张大爷旁边。张大爷说今儿这雨下得好。周班主说好啥，台毯湿了半拉，滑得我差点摔了。张大爷说摔了也好看，你摔一个我看看。周班主就笑，说老张你嘴还是这么损。俩人抽完一根烟，周班主说下个月去河西，那边修了新戏台，水泥的，带顶棚。张大爷问，那下雨还看得见雨滴不。周班主说看不见，顶棚挡着呢。张大爷说那没意思。

散场的时候天擦黑。张大爷站起来，膝盖响了一声。他没急着走，站在台前看人拆布景。几个小孩跑上台去翻跟头，有一个翻歪了，栽进侧幕里，底下大人笑成一片。张大爷也跟着笑，笑完把烟袋别回腰上，慢慢往家走。路上又飘起毛毛雨，他没戴眼镜，就那么眯着眼走。到家门口，老伴正往外泼洗菜水，问他戏好看不。他说好看，萧恩挨了三回打，比上回多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