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快收摊了，摊主把折叠桌翻过来，四脚朝上，啪地一声合拢。桌面上的油渍和竹签印子还留着，桌腿的关节处已经有些松了。他把桌子塞进那辆旧面包车的后备箱，推了两下才关上门。那辆车后保险杠用胶带缠过，尾灯有一边不亮。每天夜里它都停在这个位置，从傍晚到凌晨，像一张随时可以展开又随时可以收起的桌子。车和桌子一样，都是工具，用久了就有磨损的痕迹。

那辆面包车的门一拉开，里面全是折叠桌、塑料凳、煤气罐和几个装调料的塑料桶。摊主说这车买了六年，跑了十一万公里，除了发动机声音大点，别的都还行。他每天早上要去批发市场拉货，下午四点到夜市占位置，夜里两点收摊回家。这辆车跟着他搬过三次家，换过两次夜市场地。车厢地板上有一道锈穿的缝，下雨天会渗水进来。

我问他换车打算，他摇头说再开两年。新车要七八万，够他买三百张折叠桌。他认识一个卖烤串的同行，去年换了辆二手SUV，结果后备箱放不下那种长条桌，只好又买了个拖车。拖车要上牌，要年检，麻烦得很。他觉得车只要能装能跑就行，空调不凉可以开窗，音响坏了就不听。他说车是拿来用的，不是拿来看的。

旁边卖炒粉的摊主开的是辆小轿车，后备箱塞不进桌子，就把桌子绑在车顶上。每天收摊他把桌子用绳子捆好，开车的时候能听见风把绳子吹得呜呜响。有一次下大雨，桌子在车顶上泡了一路，第二天桌面鼓起来一层皮。他后来换了辆两厢车，后座放倒刚好能塞下两张桌子。他说那辆车买的时候只花了三万二，跑了九万公里，车漆掉了好几块，但发动机没修过。

夜市口卖冰粉的姑娘骑的是电动三轮车，车斗里放一张小桌和几个保温桶。她说她不用汽车，因为摊位就在家门口，骑三轮车五分钟就到。但她男朋友在城东跑网约车，每个月要还三千多车贷。那辆车他每天擦两遍，车里不放杂物，连脚垫都每周洗一次。她坐过一次，觉得座椅太软，坐久了腰疼。她说车这东西，有人当宝贝，有人当牲口。

凌晨三点，夜市的灯一盏盏灭了。面包车发动起来，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。摊主把车窗摇下来一半，手肘搭在窗沿上，慢慢倒出车位。后视镜里那排折叠桌的影子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。街上只剩下路灯和几辆停在路边的车。有的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，有的车刚洗过，轮胎还带着水痕。它们安静地趴在那里，等着天亮之后被开走，去拉货、去接人、去跑很远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