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我下楼买水时，看见单元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位老人，他缩在棉衣里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，又在某个瞬间猛地抬起来。午睡被搅了，他索性不睡了，眯着眼看路边那棵掉光叶子的银杏。我递了根烟过去，他摆摆手说戒了，然后指指楼上，笑了一下：“跟打雷似的。”

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。邻居家盖房，瓦刀敲得叮当响，外婆搬把藤椅坐在葡萄架下，照样打她的盹。我问她吵不吵，她说：“听惯了，那是人家在过日子。”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过日子。后来才慢慢明白，她那一代人把许多事情都当成日子的一部分来接受，包括噪音，包括穷，包括没有选择的选择。这种接受不是懦弱，更像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打磨出来的判断力：什么值得计较，什么不值得。

可这种判断力不会从天上掉下来。它需要一个人从小在具体的事情里泡着，看大人怎么处理麻烦，怎么跟邻居交涉，怎么在吵嚷的环境里给自己找到一块能安放自己的地方。现在的孩子很少有这样的机会。他们的时间被切成一段一段，每一段都贴好了标签，数学、英语、钢琴、编程。他们学会了解题，却没学会怎么在电钻声里睡午觉，怎么跟楼上楼下的人说一句“能不能晚点再弄”。

前些天路过一所小学，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。一个男孩跑出来，书包往地上一扔，蹲在路边看蚂蚁。他妈妈立刻把书包拎起来，催他快走，说还要去上思维课。男孩不动，说蚂蚁在搬饼干渣。他妈妈叹了口气，掏出手机开始回消息。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。我们好像已经不太相信“看蚂蚁”也算一种学习，不太相信一个孩子蹲在路边发呆的时候，脑子里正在长一些看不见的东西。

教育这个词，原本的意思大概是“引出”。把一个人里面本来就有的东西引出来，让它长成自己的样子。可现在它更像“填入”，把一套一套的标准答案塞进去，塞得越满越好。填进去的东西当然有用，能考试，能拿证，能换一份像样的工作。但那些被挤掉的部分——发呆、观察、跟人磨嘴皮子、在无聊里自己找乐子——它们也在悄悄塑造一个人，塑造他面对世界时的耐心和弹性。

那位老人后来跟我说，他孙子今年上初二，每天写作业到十一点，周末还有补习班。他说：“我跟他讲，我小时候在田里干活，累是累，心里不慌。他现在不累，但看着慌。”他说完又笑了一下，起身走了，说去公园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。电钻还在响。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，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东西，是学校教不出来的，也是学校不打算教的。那东西叫“熬得住”。